祁明景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昨日萧元戟问他安排,于游山玩水一事上他并无兴趣。但若是萧元戟奉陪,他倒是有些事情想做。

    譬如借着公主驸马新婚的由头,邀请朝中官员来府上赏菊,好让他看看如今朝中局势,认认脸。

    是以他昨晚连夜拟了些想法,嘱咐人天一亮就送给萧元戟去看。原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,没想到萧元戟不仅同意,且这就已经安排上了?

    祁明景心情难得好了几分,嘱咐厨房多做些点心,再备上一份驸马的早膳,一起送去暖阁。

    祁明景到时,瞧见暖阁里头支了张长案,孔志在旁研墨,萧元戟站在案边,正亲自写请帖。笔迹是龙游虎跃苍劲有力,不像寻常武将的笔锋粗糙滞涩,反倒暗藏风骨。

    “殿下来了。”萧元戟抬头看他,“听闻殿下起迟了,昨夜没休息好?”

    祁明景微微抬眸去看他写好的请帖,轻声回答:“尚可,旧疾罢了。倒是将军这书法,师从何人?”

    想起自己在西北风沙里的那些年,萧元戟笑了笑,语气平淡:“臣父母早逝,哪有银两去拜师?早年有举子在镇上开了私塾,臣交不起束脩,便觍着脸站在门外,学了几个字。”

    祁明景点头:“那夫子现在恐怕悔青了肠子,只恨没有贴钱让你来拜师。”

    萧元戟一怔,反应过来长公主竟在同自己开玩笑,喉间溢出一声低笑。

    他没有告诉祁明景,那夫子见他好学聪慧,确实动了恻隐之心,本要免了束脩收他入学堂,可他执意辞别参军。等到再回小镇,是听闻鞑子入城,在关中烧杀抢掠。等他领着兵马赶到,夫子连同学堂中十一名无辜的学子,均葬身鞑子弯刀之下。

    后来,他亲自斩下入关鞑子人头六十个,在学堂遗址跟前堆成京观,焚烧祭拜了那些枉死的亡魂。

    -

    赏菊宴定在三日之后。

    因着是借由新婚休沐的由头请人,并未广发请帖,只以萧元戟的名义,给兵部同僚、将士同袍,还有宗室和几位略有交情的官员发了帖子。五十余张发出去,最后来赴宴的不到六成。

    可即便如此,在朝中一众新贵里,也算颇有分量的了。

    这日,将军府早早开门迎客。

    各色珍奇品种秋菊摆满将军府,冷香浸漫了半座府邸,宾客陆续登门。

    巳时正,宾客到齐,宴会开席。

    萧元戟在园中作陪,长公主作为府上的女主人,按规矩也须得露个面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着银菊的长裙,脸上施了淡妆,清冷出尘。头上一支羊脂玉簪子,长裙摇曳,缓步从花中走过的样子,宛如从工笔画中走出的一般。

    满院喧闹霎时安静下来,看着祁明景缓步走到萧元戟身边。

    长公主身形纤瘦,十一月底已经披上大麾,足见孱弱。可偏偏她背脊笔直,哪怕看着弱不禁风,也带着股紧绷不断的韧劲,举手投足皆是皇室养出的尊贵。

    两人站在一处,一个如暖玉生辉,清贵无双;另一个如宝剑出鞘,是战场里带出的锐利。分开来各有风骨,站在一处便宛如一对璧人。

    祁明景先开了口,声音轻柔:“今日多谢诸位赏光。今日不必拘束,只管开怀畅饮。我身子弱,不耐喧闹,就让驸马陪各位尽兴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满座皆起身拱手:“谢长公主殿下”。

    敬了众人一杯酒后,祁明景便朝萧元戟一颔首,转身去了园子隔壁的听雨楼。小楼身前有假山遮挡,从二楼可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园子,又不会打眼惹人注意窥探。

    祁明景在二楼临窗的案前坐了下来,只开了半扇窗,跟前皆有绿竹遮挡。

    他缓缓抿了一口热茶,仔细瞧着楼下。

    满堂的宾客泾渭分明。

    一派是宗室的子弟,举止松弛,开怀畅饮;

    一派是太子部下,身居不同要职、分散朝中各处,却在今日堂下聚于一处,目光带着审视意味,从今日场上的官员脸上扫过;

    一派是三皇子和程家势力,今日左右逢源,拉拢着那些零星的中立派,将人脸上逼出满脸奉承笑容。

    而最是开怀的,还是同萧元戟一道从西北回来的同袍,在席间勾肩搭背,才喝两口已经热泪盈眶,一个个轮番上前,找萧元戟敬酒。

    祁明景对着名册,很快就将这些人的脸、职位、派系认得齐全。

    他瞧了瞧堂下萧元戟,眼底难得流露出一点满意。他这驸马,也不是全无用处。